昨天纽约时报关于某事件的报道标题是“Hong Kong Pays Tribute to Tiananmen Protesters While Beijing Stays Silent ”。与内地的万马齐喑相比，香港在这件事情上的确可以用矢志不渝来形容，具体可参见bullogs上某些参加了烛光晚会的记录，如梁文道、北风……以及youtube上亚视和tvb的节目。

youtube上对亚视的节目评价很低，认为其过多地用92年以后的经济发展来粉饰太平，而没有将重心放在20 anniversary上，且没有使用诸如massacre、slaughter等概念。但实话实说，我倒是很喜欢这一档节目。它在审视从事件发生到现在的20年间社会和人心的变迁上，使用了一个我过去并没有注意到的视角，即香港和中国的关系。顺便说一下，tvb的视角也很特殊，是完全从香港人的角度出发，来看港人对该事件的记忆和认识；从节目质量上看，更为细腻，但是从格局上看显然促狭了一些。

香港在事件发生过程中以及事件发生后对改革派的声援，自然会为北京不满。但是，北京在对待香港的问题上，并没有采取非此即彼划清界限式的审查方式（最近看到苗炜关于北师当年过关审查的叙述，轻描淡写间却渗着刻骨冷意），而是采取了在爱国的基础上，一切都可以谈的方式。

中英联合声明签署之后，无论是主观愿意留守还是客观没有能力移民，留下来的香港人都不得不接受中国人的身份认同。在这一政治基础上，中国与香港之间的确存在着血浓于水的亲缘关系。但是如何将这种爱国情怀证明给有司，却存在着方式上的难题。庆幸的是，1980-1990年代香港在经济实力上的领先地位，为其提供了关怀中国大陆的经济基础。tvb的节目里面记录了1992年华东水灾时，香港演艺界举行赈灾募捐义演的情景，旁白提到“3年前，同一个场地，同一批面孔，举行了性质同样的活动”。同样，我们可以看到，在事件发生后最早和中央政府恢复联系的香港人士，也是李嘉诚等“爱国商人”，而未必是传统的左派。过去，我常常从在商言商有利可图的商人角度来解释恢复联系，仔细想想，从中央政府的角度看，商人手中的经济筹码的确是证明爱国的最佳方式。

因此，在确定了协商的基础——爱国——后，北京和香港在很多问题上作出了妥协。譬如现在逐渐披露的黄雀行动，又譬如97之后依然不息的烛火晚会。

从此延伸开去，97香港回归除了一血国耻外，更为重要政治意义是为中国平添了一块政治特区。强世功在香江边的思考中有一节专门论述“一国两制”的国是country而非state，并强调一国两制的基础，并非非现代政治学上的国家，而是传统文化上的共同体。按照强的理论，这种治理模式将能为中央政府的治理提供更强的正当性。我不否认，在中英谈判时，这一理念可能对中国获取更大的谈判主动权，而且对现阶段解决台、藏问题也是一个启发。但是，那么在回归后的十余年后，再过分的强调这一理念，将会弱化香港在整个中国谱系中的地位，按照强的说法，香港就将一直维持在边缘、补充、少数、边疆的地位。

而现实中，随着CEPA、自由行的签署，香港和内地的联系显然更加紧密了；随着高铁、互联网等技术手段的介入，香港和内地的实际距离和心理距离都在缩短。而更为重要的是，从政治学的一般意义上看，香港的制度无疑具有优越性，因此必然会对作为中心、主体、多数、内陆的中国大陆具有吸引力（这可能是港台与藏区的一个重要区别）。这种吸引力，与80年代深圳珠海作为经济特区对内陆的吸引力是一样的，都是一种先进对后发的吸引力。尽管可以用不同的政治学理论来解释，香港的政治优越性并不如人民民主专政或是带三个表，但在民间主流意识形态下，这种解释是苍白无力的——就像1980年代经济特区政策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角度解释就是剥削，但依然挡不住全国人民奔深圳的局面。

当然，将政治特区比附1980年代的经济特区是过于简单化的，二者的起源就已经决定了中央政府对香港的控制力要远远小于当年对经济特区，因而也就不符合特区“试验田”的意义。但是，客观的现实是，随着香港和大陆之间的交流频率渐增，交流成本减少，香港现存的政治制度，以及更重要的：港府对市民基本权利和基本福利的保障，已经开始对大陆具有明显的辐射力。因而，中央政府对于这一并非有意为之的特区，应当更为重视，甚至于有意借用这一阵地，观察并试行某些政治改革举措——毕竟在2017之前，中央政府对香港政治还具有绝对的引导权；亦可在内地某些地区或某些领域，试行香港的若干较为成熟的政治制度。若是简单的堵补遮掩，恐更不利于治理的稳定性。

最后，说一句，在youtube上也看了台湾关于20年前的某些报道，比起香港，差的不是一个数量级。一个简单的印象，香港人关心事件，首先是因为这是中国历史上的大事件；而台湾人的关心，则仅仅因为这只是一场夭折的民主运动，与布拉格之春或光州事件是一个层次。这一印象可能并不公平（尤其是台湾的深蓝群众），但这却是我看了两地电视的直观印象。